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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漫步·影集|在上海的两座园林中

发布日期:2019-07-27 22:32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成年后再次到豫园“参观”,是开始拍摄江南园林近一年之后了——当然,小时候城隍庙没少去,豫园或许也进去过,但是只记得那整个区域游客之多,很长时间里,我内心都没有把九曲桥边上那个熙熙攘攘的地方与“园林”两字联系在一起。

  记得是一个寒意未消的春日,阮仪三城市遗产保护基金会的丁枫博士约我一早到豫园喝茶,但其实园中并没有茶室,我们在面对大假山的仰山堂美人靠喝自带的矿泉水。隔池远眺,她提及,这座黄石假山是明代叠山大师张南阳留存于世的唯一作品。即便当时我已经开始读一些关于园林的书籍,比如汉学家高居翰(James Cahill)的《不朽的林泉》(Garden Painting in Old China),以及陈从周先生的《梓翁说园》,我终究不是建筑师或营造者,不能完全从“技艺”的角度认知某园叠山理水之精妙。另一方面,如今的园林作为挂牌的文物保护单位及著名的旅游景点,人们对它们的理解趋于格式化、扁平化。成群结队的游客跟着导游走马观花,听一些不着边际的轶事。而对我来说,带着4X5大画幅相机进入园林漫步,便是希望跳出既有的游览框架。甚至,某种程度上,我并不完全在游客的“此时此地”。

  自2015年起,我开始拍摄聚焦于江南园林的《不朽的林泉》(Faerie)系列,该项目借用了汉学家高居翰(James Cahill)论著之标题,意在探索与古典园林对话的全新法门,发现独特的园林观看之道。我的摄影项目建立在这样一种概念之上,即园林乃是不同于现实世界的另一个时空,其中有可能满足人类最根本的渴望:脱离死亡。毕竟,在《牡丹亭》的题记中,汤显祖写道: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,生者可以死,死可以生。”从昆曲经典《牡丹亭》到《聊斋志异》之类的志怪故事,园林总是那个不言自明的大背景。就像日本小说家梦枕貘笔下风雅别致又蒙昧黑暗的平安时代——“人和鬼神共处一个屋檐之下”——园林所构成的,也正是这样一个亦真亦幻的时空,在其中“长生不老”成为了可能。

  正如高居翰论述的,“园林内外仿佛使用着两套时间,园中一日,世上千年。就此意义而言,园林便是建造在人间的仙境。”

  在高居翰对古代园林绘画的分析中,似乎特别注重我们的世界与那“另一个世界”的区隔和连接。比如,他讨论了文徵明所绘的一幅拙政园的竖轴图——即《为槐雨先生作园亭图》(疑为明人仿作),嘉靖七年[1528年]绘。实际上,文徵明多次为拙政园绘制园图,更为有名的是他于嘉靖十二年绘的《拙政园三十一景图》册和嘉靖三十年绘的《拙政园十二景图》册,后两者都是册页——“河水从画面下方流过,将观者留在此案,园林则位于彼岸,属于另一个世界,由一座石桥连接”。

  由于水在江南园林中的重要位置,几乎所有园中都可以找到这类站在此岸遥望彼岸的感觉,比如在豫园仰山堂的这处美人靠,或者,从东边的“渐入佳境”的廊子往北走,经过一小门,在进入豫园标志性的复廊之前突然右转,走到底,便到了同样适合临水观望的鱼乐榭。这处僻静的小空间立刻成了整个豫园中我最爱的角落。它位于狭长水面的一头,目光所及,水的另一边不是驳岸,却是一段墙垣,坐在临水的靠椅上,可以看到一尾尾锦鲤向另一边游去,消失在墙垣上半圆形的洞后方。墙的遮挡为半圆形洞另一边若隐若现的水面平添了神秘感。陈从周先生所论述的江南园林“以有限面积,造无限空间”的要谛,在此得到了体现。

  豫园让我意识到,虽然苏州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江南园林的代名词,但上海曾作为江南的一部分,也多少留下了一些园子。根据丁博士的指引,嘉定的秋霞圃和青浦的曲水园都算是上海值得一去的古典园林,两者之中,又数秋霞圃更为丰富。根据童雋先生在1936年10月在《中国园林》一文中的记述,“秋霞圃为两园所并,现失修已久。先有明代龚氏园,后归汪氏,1725年入邑庙为寺园,约40年后沈氏东园亦加入寺园,遂趋完整。太平役时荒废,1886年修复。”

  买完门票走进秋霞圃,首先看到的是黄色山墙的城隍庙大殿,我们不用惊以为走错了地方。到今天,秋霞圃实际包括原龚氏园(桃花潭区域)、原沈氏园(凝霞阁区域)、原金氏园(清镜塘区域)和进门的城隍庙这四个部分。绕过城隍庙大殿沿东侧小径向北走去,不多几步便见陈列了碑林的廊子。虽然从环翠轩一侧就可以进入原沈氏园,但我更喜欢沿着小道一直走到最北的三隐堂,这里既是园林中的茶室,也是临水远眺的好位置,秋霞圃最大的水体清镜塘在此处近乎呈圆形,透过丛丛绿树,隐约可见最远的对岸枕流漱石轩的屋檐,一水相隔,看得见却(暂时)未能抵达。这样的观看体验加强了对彼岸那个“仙境”时空的渴望。对游园的人来说,水的阻隔只是一时的,因此隔水观望的体验更像是一段召唤合适心情的序曲,慢慢将外面那个真实世界抛在脑后,我们便可以走进园林的意境之中。秋霞圃的西北角似乎是新修葺的,颇有“公园”之貌,大可以略过,加快脚步沿曲折的水岸行走,经过扇形的补亭便看见假山边的小门,由此走进去,就到了最为精华的部分。

  眼前先是一座大山——并不是更奢侈的湖石或者黄石假山,而是土堆而成,山上有亭,还有参天的古银杏。拾阶而上,从亭中向南俯瞰,大概透过树缝,依稀可见潭水。这处水体被命名为桃花潭,这一地名或许直接来源于李白的诗词,但在园林之中,它却更容易唤起对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的记忆——显然,随着时间的推移,“桃源”这一避世乌托邦已然演化成了文人心目中的世外仙境。尤其到了晚明,园林成为对政治失望的士大夫的退隐居所,正如童雋在《前言》中写道,“他的环境是一种虚构,他的生活是一种哲学,他的宇宙是一个梦想。只有与世隔绝的人,才能体验到完满的快乐。”

  从亭子另一侧下山,此番攀登的过程,虽不艰难,却也让人想到另一种古代典籍中的仙境,即深山之中需翻山越岭才可抵达的藏书石室“琅嬛福地”。在元代伊世珍(一说伊士珍)的志怪小说集《琅嬛记》卷首篇,出现了“琅嬛福地”的概念,说的是西晋学士张华在深山中遇老者指引,经过深邃山谷,前往藏书石室幻境的经历。石洞中的三进宫室陈设着他闻所未闻的书籍,他十分希望长留下来阅读,但在他走出石洞后就再也无法找到藏书阁的踪迹。

  这里的“出发-历程-回归”一直都是中国仙境传说的母题,而张华所经过的山谷则被看作现世与仙境的临界点,于是,后来的许多园主人在造园时,都会以假山中的阶梯或邃谷等意象来呼应传说中通往仙境的道路。豫园最南端的内园便有这样的假山邃谷,即便是成年人步入那狭窄的通道,也会觉得两边石壁高耸,不见天日。在园林中,建筑或景物的命名常常起到引导游人进行正确联想的作用,因此,穿过山谷出现在眼前的方亭“可以观”之南北两侧分别命名为“别有天”与“福地洞天”,这便让我们追寻仙境的旅程终得圆满。

  无论在《桃花源记》还是《琅嬛记》中,游历者都并未长久留在那个避世的仙境里,可以说,回归现世,转身发现通往仙境之路已踪迹全无,总是中国古代仙境传说中重要的一环。或许撰写传说的那些文人,在潜意识中都承认,仙境终究是凡人渴望而不可得的。幸好,承载仙境意象的园林是允许我们在离开前回眸的,绕秋霞圃的桃花潭一周,来到最东头的屏山堂前,站在古树边回望,可得到阮仪三先生称之为“秋霞圃最精彩”的视角——从此处观看,潭水本身南北向较窄而东西向狭长,加上北岸的碧光亭与西端舟而不游轩遮挡了部分视线,增加了对潭水视觉观感的纵深。在日暮西山的“逢魔时”或者雨雪纷飞的日子,尤其感觉潭水似乎没有尽头,于是再次体味到陈从周先生所说“以有限面积,造无限空间”的空灵。这是临走前的高潮,从屏山堂东边出去,虽然还有凝霞阁周边的一众小园空间,都只是故事的尾声了。

  若是同样在黄昏时准备离开内园,可以先登上假山,站在由小砖铺设成云纹的台阶上,看最后一缕阳光照在龙墙上,然后复沿山谷缓步走出。回到内园门外的开阔处,发现方才已然幽暗无比的天色竟又豁然开朗。再从西边小门出去,这才是离开了豫园。小门正对着城隍庙区域的一条热闹的商业街,跨过门槛,便从闭园前颇为空寂的园林陡然站到了叫卖声起伏的世俗世界中,回想先前的亭台楼阁,真是如童雋所写的那样,“……身后的门戛然关闭,他方从一个愉快的梦中醒来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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